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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我想上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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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成人礼在体育馆举行, 馆内气球飘飞,阳光透过高高的穹顶投照下来,光柱落到橙色的木地板上。

    距离入场半小时,工作人员在馆前的楼梯上铺好红地毯,驾起相机。沈稚子乐坏了, 拽着盛苒就打算出门拍照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化妆了吧?”盛苒凑近看看, 果断拒绝,“我不要跟你一起走,那会衬得我很丑。”

    她五官轮廓本就好, 舞台妆的眼线把桃花眼外形拉深, 口红提亮肤色, 鼻梁打上阴影,整个人愈发明媚得不可方物。

    沈稚子深以为然。

    于是她捧起裙子, 转身去找靳余生。

    靳余生微微皱眉,竟然一脸严肃:“我也没有化妆。”

    意思是, 他去了, 也会被衬得很丑啊。

    沈稚子喉头一梗:“……你不要这么没有自信。”

    他独自坐在后台, 神情寡淡,气场清冷,灰色的正装笔直得与地面垂直, 只是低着头刷消息, 也好看得像是从平行空间里穿越来的神仙。

    虽然他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在等谁, 可一堆人里就数他最显眼, 每个小姑娘路过, 都要有意无意地多看两眼。

    靳余生抿住唇,不再推辞。

    沈稚子拉着他往外走,兴奋得像只小喜鹊,一路叨叨叨:

    “你昨天不是跟我说,你今天上午请假不在嘛。我就自己去吃午饭,吃了一碗面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为什么,吃完之后,我全身上下都是辣条的味道……那个面的味道,穿透力真的超级强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成人礼下午三点才开始,就飞快地跑到盛苒宿舍洗了个澡……换完衣服之后,往手腕上涂了一点点香水。”

    话语微顿,她踮起脚尖,一本正经地把手腕凑到他跟前:“我觉得自己香喷喷的,就像一朵可爱的小娇花,不瞒你说,连我都想抱着我自己亲一亲。”

    带着点儿暗示的意味,香水的气味昂贵而隐秘,随着她的动作,在他鼻息间散开。

    靳余生一抬眼,就对上她认真又带着儿小紧张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失笑,反握住她的手:“不涂香水也很好闻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的脸蹭地红了。

    一言不发地低下头,任由他牵着走。

    哦,现在不要亲亲抱抱举高高了。

    靳余生觉得很好笑。

    撩完就跑,他一反击,她就秒怂。

    ……可爱的家伙。

    走出场馆,大片大片的阳光,不留余地地倾落下来。

    初春天气很好,天空蓝得像凝固的琥珀石。空气中漂浮着可爱似白团的柳絮,小小的,毛茸茸的。

    距离入场还有一小段时间,门前人影寥落,学生不多。

    红毯蜿蜒着铺到楼梯最后一级,尽头是一道充气拱门,上面写着一句话: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。

    沈稚子咽咽嗓子:“……是我淫者见淫吗,这句话怎么有点色.情。”

    靳余生难得地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因为他也这么觉得。

    但沈稚子还是挺直背脊,很郑重地握住了他的手,故作沧桑道:“你是个好孩子,来,陪朕再走走帝王路,好好看看这天下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靳余生想屏蔽她。

    但她毫无所觉,入戏很深。一边走,一边问:“你十八啦?”

    他突然想起来,上一次她是不是说,要他陪她演来着。

    犹豫了一下,靳余生咬牙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个大小伙子了。”沈稚子在他手背上拍拍,和蔼地道,“离宫之后,打算干什么呀?”

    靳余生觉得很羞耻,咬着牙,尽量把句子缩短:“恩师举荐,文物修复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微怔,突然反应过来:“等等,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恩师……”

    “杀青了!换白话文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靳余生默了默,解释道,“周老师前段时间问我,高考完想要报什么志愿,我说还没决定。”

    他微顿,“他就问我,有没有兴趣读古书画修复,将来,跟他修复文物的朋友共事。”

    周有恒的朋友全是业界大拿,随便拉一个出来,都是不得了的人物。

    沈稚子懂得轻重,睁圆眼睛看他:“你喜欢文物修复吗?”

    你喜欢吗?

    靳余生短暂地晃了一下神。

    好像这些年听了太多这样做不对、那样做不行,头一次听到有人问他,你喜不喜欢?

    “……很难说。”于是他舌尖抵住上颚,打算实话实说,“我的心情很复杂。”

    他接受的教育里,从小就很贴近那一派正道正统的家国情怀,他打心底热爱脚下的土地,但矛盾之处在于,欺骗他的也是它。

    他的认知与他所接触到的现实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遥遥隔着一尺地。即使他敢说自己还剩一点儿未凉的热血,可这种“不符”始终存在,干扰着他的判断。

    他不太确定自己的态度。

    唯一能确认的一点是,当周有恒提到这件事,他的第一反应是……

    “我想问问你,”靳余生有些局促地顿了一下,舔舔唇,“喜不喜欢北方?”

    如果接受周有恒的提议,他大概要在北方工作一些时日……

    十几年,或者更久。

    “喜欢呀。”沈稚子没有多想,“我也打算考北方的大学。”

    靳余生微微松口气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在心里把这个项目列入“可以考虑”。

    红毯即将走到尽头,摄影师在后面叫:“那两个小同学!你们回一下头啊!”

    阳春三月,惠风和畅。

    沈稚子下意识回过头,眼前暖阳和煦,迎面刮来一阵风,轻飘飘地带起她的刘海。

    几根头发落下来,扫在眼前痒痒的。

    她一边按住刘海,一边咯咯笑起来:“我特地做这个刘海,就指着它帮我遮伤口呢,结果还是被风吹起来了,好讨厌啊。”

    靳余生转过去,看到远处松涛碧翠,近处散着一地金黄的阳光。

    光芒最盛处,少女穿着粉白色的小礼服,膝盖处交叠的两色隐隐约约,群褶朦胧如流水,束腰掐出不盈一握的腰身。

    再往上,她的锁骨干净漂亮,细颈纤长,皮肤白皙得好像没有瑕疵的美玉。

    她站在光芒里,笑得无忧无虑,好像比光还要耀眼。

    他晃了一下神,好像微风吹过,便听见快门定格声。

    摄影师惋惜地大叫:“哎呀你干吗一直看着她啊!人家女生笑得那么好看,你也看看镜头嘛!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可我觉得这照片很好啊!”助理凑近取景器,大笑,“看得我都想结婚了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后来过去了很多年,哪怕它旧了、卷了边,被人摩挲得失了真,那张照片,也一直躺在靳余生的钱包夹层里。

    照片里,少女眼神清澈,笑得开怀,少年长身玉立,半侧着身。春日盈盈,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目光如海,像是入迷,也像是被蛊惑。

    那时他们十八岁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过去,也看不见未来。

    关于“以后”,还有无数种可能性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红毯走到尽头,沈稚子被摄影师说得有些脸红,忍不住偷偷捅捅他:“你是不是突然发现我貌若天仙?”

    靳余生差一点儿就承认了。

    但他想了想,又觉得不对,闷声道:“……不是突然。”

    一直都这么觉得。

    沈稚子愣了愣,心里噼里啪啦地炸开巨大一串烟花。

    她兴奋极了,开始胡言乱语:“我也不是特地要在你面前摆弄美色,主要是我脑袋上这个伤口虽然拆了线,但也还没有完全恢复……我就怕它留疤呀,我还想当飞行员呢,你也知道的,他们招飞体检都……”

    靳余生身形猛地一顿。

    他停住脚步,有些不敢置信,声音都冷下来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不明就里:“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?”

    他沉声:“后面那句。”

    她有些发愣,不太明白,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还想当飞行员?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确认自己没听错,靳余生一口气上不来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像个劳心劳力的老家长,不管在背地里策划多少关于未来的事,到头来,还是会被熊孩子一句话打破。

    他努力耐住性子:“为什么想当飞行员?”

    这哪有为什么?就是想啊!

    沈稚子小心翼翼:“我,我想上天看一看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靳余生呼吸困难,特别想问问她,知不知道航空意外的致死率是多少,知不知道这个高门槛的行业有多危险,知不知道……

    如果她去读航空院校,会跟他分开多少年。

    他深呼吸,冷静地拉开她的手。

    沈稚子像一只无措的鹌鹑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他心情复杂地舔舔唇,扶住她的肩膀,“你稍微给我一点时间,让我冷静一下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又补充:“成人礼结束,我就回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有点儿委屈: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现在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每次都这样,他一生气,就找个角落自己坐着,一言不发地生闷气。

    连哄他的机会都不给她。

    “在想,怎么打断你的腿,或者降低你的视力。”他语气平静,一点儿玩笑的意思都没有,“让你连第一轮体检都过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疯了吧。

    沈稚子一个激灵,赶紧挥挥手:“那你还是去冷静一下吧,快去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成人礼所占时间不长,很快就结束了。

    三个环节中只有第一个是领导讲话,后两个环节需要家长参与,沈爸爸和沈妈妈都没有缺席。他们和沈稚子互换了信件,也一起拍了照。

    可她心里还是有点儿酸酸的。

    结束第一个环节后,靳余生来向沈家父母打招呼,一如既往地礼貌而疏离。碰完面,他就以自己有急事为由,离席而去,不知所踪。

    她从他脸上,从来看不出他的情绪。

    可她觉得,他不会开心的……

    全场其乐融融,只有他的父母双双缺席。

    而且……

    沈稚子更郁闷的是,他连个离开的理由都没有留。

    平时她出趟门,恨不得把几点几秒在哪里都给他播报清楚,可轮到他,就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气人。

    愤愤地打开化妆包,她一边卸妆一边在心里哼哼唧唧。妆卸到一半,听见化妆间的门“叩叩叩”地响起来。

    化妆间里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,扣门声清脆而明显。

    她扬声:“谁啊?”

    对方没有回应,又敲了三声。

    “来了,你等等!”她没办法,只好放下卸妆水,起身开门,“怎么我问你你也不……”

    一抬头,撞上齐越的脸。

    少你穿着校服,衣服很整洁,但本人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,他眼底浮着血丝,脸上没什么伤痕,眉骨却留有一道很明显的疤,大概是还没有完全恢复。

    沈稚子想也不想,就要关门。

    他眼疾手快,挡住门。

    顿了顿,苦涩道:“如果报了名字,你大概不会给我开门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懒得理他。

    “我联系了你很多次,可你把我拖黑了。”齐越低声道,“而且,我爸爸最近都不让我出门……我一直到今天,才有机会来见你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不懂,他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。

    她真的真的不关心。

    也很不想跟他交流。

    所以她转过身,打算收拾东西滚蛋。

    他不走,就让他在这儿待着好了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。”齐越快几步追上她,挣扎着停了一会儿,鞠下一个半躬,“寒假的事,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她不为所动,把化妆台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包里。

    “但是不管你听不听,有句话我一定要说。”他挡到她面前,语气几近哀求,“拜托你,跟靳余生分开吧,他真的不适合你!”

    收完最后一支眉笔,沈稚子拿起化妆包,打算出门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“他有一把枪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的身形猛地顿住。

    “在KTV那晚——”

    齐越苦笑,仿佛连他也觉得,自己正在讲述一件荒唐到极点的事。

    “他的枪,就抵在我这里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缓慢地抬起手,指上太阳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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