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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不讲道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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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稚子今天出门,穿的是件姜黄色棉服。

    休闲的款式, 拉链藏在里面, 外面束着条细细的结绳腰带, 可以扣成一个慵懒的蝴蝶结。

    靳余生手脚麻利地打开腰带。

    然后拧着眉头, 开始拉她的拉链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离得近了, 呼吸落到她的耳畔, 痒痒的。沈稚子脑子一片空白, 有点儿蒙。

    她不太明白, 为什么风驰电掣地……

    就开始脱衣服了。

    “那, 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靳余生还在一脸严肃地解她的围巾。

    可沈稚子的注意力全在对方的呼吸上, 根本没办法思考。她耳根发痒,手掌抵住他的胸膛, 稍稍退后半步,难得地红了脸, “大, 大庭广众,这样会不会有点影响市容?”

    靳余生的手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理智勉强回笼,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。下一秒移开视线,他声音有些闷:“……你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迅速拉开拉链。

    她的棉服很厚,里面又还穿着加绒的毛衣, 两枚鞭炮其实没有伤害到她。只是靠近口袋的那层羊羔绒被鞭炮炸黑了, 外衣口袋开了线, 看起来有点儿可怜, 又有点儿滑稽。

    她试着戳了戳自己的腰:“好像没事。”

    也不觉得疼。

    只是她确实被吓到了,有些心有余悸。

    靳余生看着她,等她确认完毕,才帮她把围巾一圈圈裹回去:“那把衣服穿好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半张脸埋进围巾,闷闷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其实想跟他说,既然是你脱的,有本事你来帮我穿啊。

    可他气压好低……

    还是算了。

    靳余生的注意力稍稍转移开,小男孩嚎啕大哭的声音就又回到了耳朵里。

    他居高临下看着他,眯着眼沉默了一会儿,发现火气还是压不下去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哭?怎么有脸哭?

    “……啧。”

    他当即俯身,拽住小男孩的手腕,用力把他从地上提起来。

    手腕一阵剧痛,男孩像只受惊的鸟,挣扎着胡言乱语:“你,你放开我!你们敢打我!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!我要让我爸爸来打你们呜呜呜……”

    靳余生置若罔闻,拖着他朝前走。

    男孩大概也慌了,一路扑腾着,指甲在他手上留下一道道血痕。

    可他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沈稚子连忙追上去:“你要带他去哪?”

    “拧掉他的头。”靳余生声线平直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神情很认真,一点儿都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    沈稚子脚步微顿,突然有些不敢靠近。

    他现在的神情,有点儿像是那次观星,他拽着许时萱道歉;又有点儿像是她那次生病,他以为她遇到了危险。

    好像理智被抽离……

    他整个人都变得凌厉,阴暗,不可控。

    沈稚子斟酌着,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现在的局面。

    小男孩抓住时机,鼓足全身力气,猛然一个弹跳,飞扑起来踢了她一脚。

    沈稚子下意识朝后躲,靳余生的注意力一偏移,男孩立刻像条鱼似的,呲溜就从他手中跑掉了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就伸长手臂要抓,被她一把拦住:“我们去买芥末吧。”

    语气放得很轻,像是安抚。

    “再耽搁下去,妈妈都要到家了。而且其实……”

    我也没有真的被伤害到。

    她话音未落,男孩像是跑得太快,又或是慌不择路,嘭地一声迎面撞到树上。

    声音之大,他们隔着几十米也听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靳余生:“……”

    下一秒,男孩抱着脑袋,爆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哭声。

    “……其实我有预感。”沈稚子很平静,“不信抬头看,苍天饶过谁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被男孩一打断,沈稚子原本想说的话,反而有些说不出口了。

    她很委婉,想了很多途径,去到达自己的目标。

    比如今天的这个切入点,她本来可以从“我喜欢漂亮的东西”,转移到“就好像你这样的”,再顺理成章地转移到“我这么喜欢你,你喜不喜欢我呀”。

    多完美,多顺畅的逻辑,

    ……结果遇见这么一个熊孩子。

    出师未捷身先死。

    她敲着脑袋,还得想别的办法……就很发愁。

    接近年关,超市里到处在做促销活动,人群熙熙攘攘。热闹的氛围带起一股尘世间的烟火气,仿佛把靳余生身上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也冲散不少。

    沈稚子左右看看,捞出一辆最大号的推车。

    靳余生默了默,有些怀疑:“我们只买一支芥末?”

    这个架势,像是要囤粮食过冬。

    “你扶稳了。”沈稚子跃跃欲试地舔舔唇,说着就要往车上爬,“让我坐里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阻止,目光却不自觉地向下移:“你的腰,确定没事吗?”

    “你放心吧,我不是那种因为怕你担心我就藏着掖着不喊疼的人,如果我很痛,肯定先挑人多的地方大哭一场,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来安慰我。”沈稚子美滋滋地坐稳,修长的腿挂在购物车外,驼色短靴上的毛球也跟着晃,“但今天我还是要批评你,靳余生同学,你做得不太对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他觉得,剩下的话他可以不听了。

    她总是乱指责他。

    “你一直知道的,我聪明绝顶,所以上学很早,比正常同级的人都要小两岁。”她抠着指甲叨逼叨,“像是现在,我还只有十六岁,可身边很多同学都成年了。”

    靳余生抿唇。

    她确实小。

    但话题跳跃度依然很大。

    他完全猜不到她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像你吧,跟我这种年轻美艳小少女比起来,已经是个老人家了。”她语气认真,“你知道什么叫老人家吗?就是,像我爷爷那种,日子过得很恬淡,每天喝喝茶遛遛鸟,一年有半年都住在山上,每天出门就跟老朋友们一起下棋养花吹牛皮,我爸在公司里把天掀了他也眼皮都不动一下,地震他都懒得跑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所以?

    “按照这个标准,你现在很不合格。”她终于说到了重点,“你太暴力了,竟然想拧掉别人的头。”

    靳余生眼神微沉:“他有错在先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犯错,你也要拧掉我的头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靳余生身形顿了顿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,他从来没有想过。

    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对她发火……别说发火,就连大声说话,他都觉得自己在欺负她。

    所以他拒绝思考:“两码事。”

    沈稚子也学他的样子,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。

    桃花眼里光芒流转,倔强装得不像,倒像一只傲娇的猫。

    靳余生喉结动微动。

    须臾,还是败下阵来:“你想怎么样?”

    语气十分挫败。

    “讲道理。”她正直得像个三好学生。

    他简直想笑:“你报复沈湛,在门上放水、在座位上涂胶水时,怎么不讲道理?”

    她眉头微皱:“你怎么这么记仇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他撇开目光,“沈稚子,做人要讲良心。”

    察觉到他好不容易回升的气压又隐隐有低下去的趋势,沈稚子心里一慌,连忙揪住他的衣角,“我是觉得,你每次生气,看起来都很吓人。”

    像是变了一个人,完全无法控制情绪。

    靳余生垂眼,正对上她的目光。

    有些警惕,有些紧张,像某种发现敌情的小动物。

    他抿唇:“松手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哦。”沈稚子有些不舍,委屈巴巴地松开手,转过去。

    松手就松手,谁稀罕似的。

    她默了会儿,小声逼逼:“我们俩都住在一起了,以后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,你就这个态度……一天到晚凶巴巴,管这管那还不让人批评,也不讨好我一下……”

    下一秒,空中落下两包薯片,正正掉在她怀里。

    她来不及反应,身旁又落下来一盒果冻。

    接着是小奶罐巧克力,樱花布丁,椰子曲奇……

    沈稚子乐了,仰头看他:“你在干吗?”

    靳余生面无表情:“讨好你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超市里人来人往。

    许深深低着头翻货架,小声嘟囔:“好像没有番茄味了……姐,你喜不喜欢原味的?”

    “都行,反正也不是我吃,你就看着买……”

    对面货架一空,许时萱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去,手顿时僵住。

    全身开始颤抖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想每个味道都买一包,你说过年的时候,家里会来多少小孩……”

    许深深埋着头絮絮叨叨,说了半天,发现没人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:“姐?”

    许时萱已经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在货架的另一端。

    背后人群喧闹,她心里发凉,血液都像是被冻住。

    几步之遥,沈稚子坐在购物车里,够不到的零食都由靳余生帮她拿,而他在她身后推着车,偶尔俯身听她说话。

    熟稔而亲密,仿佛在共同置办年货。

    她实在是忍不住,上前一步,打招呼:“靳余生。”

    少年身形微滞,转过来。

    他神情很淡漠,顿了一下,才想起她是谁:“嗯。”

    许时萱笑得勉强:“你们两个一起来的?沈稚子怎么坐着?腿受伤了吗?”

    沈稚子低着头晃薯片袋子玩,不想理她。

    “我刚刚好像听到,你们说,你们住在一起。”她艰难地维持笑意,“是我听错了吧?”

    靳余生心里有点烦。

    他跟沈稚子的良心问题还没讨论出结果,他说不过她,非常懊恼。

    而且他不明白,为什么出来买支芥末,都要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遇见这些讨厌的人。

    所以他忍了忍,仍然摆不出好脾气:“关你什么事?”

    反问句,流动着压抑的不耐烦。

    许时萱呆呆地看着他,有些不敢置信。

    现在的他,跟刚刚面对沈稚子时的神态,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没有耐心……也不想应对她。

    许时萱愣着愣着,突然就崩溃了:“你们真的在同居?”

    她嗓音尖锐,想靠分贝打碎这个荒唐的梦:“你们有没有搞错?高三同居?”

    “沈稚子你是有多饥渴?缺了男人你活不了吗?”

    “你妈知道你这么不自重吗?你今年才几岁就在外面跟男生同居?”

    “我要去告诉所有人,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闭嘴!”

    不知道哪句话踩到了靳余生的点,也或许是每一句。

    他怒不可遏,拳风落在货架上,充气的袋子漱漱落下来。

    许时萱被吓得呆在原地,眼里迅速积起一包泪。

    “你听好,不是沈稚子跟我同居,而是我住进了沈稚子家。”他沉声,“如果你喜欢拿这种无聊的事传播,就尽管去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不管出了什么后果,跟你有没有关系,我会全部记在你头上。”

    许时萱噼里啪啦地掉眼泪,靳余生居高临下地说完,握住购物车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他觉得,根本没必要跟她说这么多。

    只不过沈稚子不希望他拧断别人的头,他只好劳神费力一下,多说两句话罢了。

    可许时萱站在原地,一边哭,一边又觉得讽刺。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她给齐越打了个电话,“齐越,你不知道吧?”

    “——沈稚子在跟靳余生同居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走出去几步,靳余生一直沉着脸。

    沈稚子舔舔唇,提醒他:“你又发火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靳余生微微眯眼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打她。

    而且,他还像个傻子一样,企图跟许时萱讲道理。

    他觉得,这已经是个立竿见影的巨大进步。

    沈稚子叨逼叨:“生气对肝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我刚刚在想,如果控制不了你的情绪,我得给你找点儿补肝的食物。”她挠挠头,“但这一秒,又有个新想法。”

    靳余生静静等她说。

    而下一秒,她转过来。神情天真,语句中带着不自知的残忍:“你喜欢我吧?”

    靳余生微怔,瞳孔猛地收缩。

    他来不及反驳。

    “靳余生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换成陈述语态——

    “你喜欢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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